两股绝对相斥的高维法则死死卡在心脉中。李长生的胸腔,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微观的绞肉盘。
他停止了最基础的呼吸动作。不是刻意屏息,而是肺叶边缘极其微小的起伏,都会打破当前这种精确到毫秒的力学平衡。
他做了一件极其犯忌讳的事——把窃天体彻底静置。
原本在脑海中高速运转抵御外侵的乱码防火墙,被他主动拆解得一干二净。失去这层过滤网,深渊裂隙中浓稠如泥的垃圾数据顺着他敞开的毛孔,伴随两尊神明法则对冲产生的余波,疯狂倒灌进经脉。
没有痛彻心扉的惨叫,只有物理结构的崩塌。
分子级的撕裂感顺着胸骨缝隙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灰白的皮肤表层无法承载这种级别的信息倾轧,迅速硬化、角质化。皮肉如同干涸的河床般翻卷开来,生出一片片参差不齐的黑色乱码晶体。这些晶体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血管里,边缘向外渗出浑浊的灰色黏液。
上方,楚江寒那庞大虚影垂下的吞噬触手悬在半空,表面看似因为怕撑爆容器而减缓了吸力。但在庞大阴影的掩盖下,一缕透明的同化代码像冰冷的水蛇,贴着李长生的左侧颈动脉悄然滑入。
这缕代码细若游丝,避开了法则对撞最激烈的中心区,径直朝李长生控制左半身的痛觉神经根部游去。
楚江寒算得很精。他察觉到下方姬无妄的毁灭死线有些虚浮,显然老瞎子也在观望。楚江寒便打算绕开正面战场,悄悄接管这具躯体的痛觉中枢。只要捏造出一个“容器已彻底臣服”的假象,就能引诱姬无妄放下戒备,踩进彻底引爆容器的陷阱里。
李长生只剩下一只睁着的左眼,视网膜上全是斑驳的血丝。但他体内残存的感知,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抹游离在血液里的滑腻感。
他没有调动力量去挡。经脉早已千疮百孔,根本抽不出一丝多余的算力。
他只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左侧颈动脉的肌肉组织骤然放松,血压猛地一降,同时控制右侧经脉向内收缩了半寸。
原本顺着血液下潜的同化代码,瞬间因为压差的改变偏离了原有轨道,被水流卷着,向右侧斜滑过去。
右侧,是姬无妄死死锁在那里的暗金毁灭死线。
那缕透明代码刚一触碰到死线边缘。
“嗤。”
微弱的碳化声在血管深处响起。天机法则中蕴含的暴戾,毫无悬念地将这缕带着楚江寒烙印的代码碾成了粉末。
上方虚空中,那根巨大的吞噬触手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创口处的黑血滴落速度明显加快。楚江寒吃了个暗亏,却不敢在此时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反噬。
两尊不可一世的神明,在李长生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完成了一次极其谨慎又致命的互捅。
就在这短暂的空当,李长生一直背在身后的黑棺,突然重重一跳。
“咚。”
棺盖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重重地撞上了铁条。
是红绫。
高维法则在经脉内高频摩擦,溢出的真神气息精确地刺激到了女战神深埋的本能。黑棺缝隙里,暗红色的煞气像煮沸的水一样开始翻滚,棺盖边缘隐隐被顶出了一丝变形的弧度。
李长生的牙关死死咬住,血水顺着嘴角淌下。
这女鬼要是现在破棺出来,那股强横的高维波动立刻会成为显眼的靶子。一旦楚江寒和姬无妄发现这颗炸弹背上还绑着一个随时会暴走的物理阀门,绝对会放弃互相试探,先把这个不安定因素抹杀掉。
他从干涸到底的识海里,硬生生抠出最后一根属于窃天体的算力细针。
针尖没有去防御经脉里的乱码,而是顺着脊椎骨,恶狠狠地扎进了黑棺底部的封印阵眼。
“哐——”
棺盖被这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压实,翻滚的煞气被强行闷了回去。
强行压制带来的反震力,顺着木板传导到后背。李长生背部的皮肉瞬间裂开,一大片刚结出的乱码晶体直接崩碎,带着血水稀里哗啦地砸在祭坛的沙地上。
他没有理会背后的烂肉。
他只是微微垂下头,用那只布满血污的独眼,冷冷地盯着体内的死锁僵局。干裂的嘴唇幅度极小地开合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做出的口型足够清晰:
“既然两位都怕我这炸弹爆了,那就看看谁先收手。”
彻底放弃抵抗的肉身,不断剥落的晶体,加上毫无生命波动的静置状态。这就是他在向两位天外天强者传递的最强烈的博弈信号。
随着背部晶体的大面积崩落,体内法则高频摩擦产生的深渊辐射,彻底失去了屏障的遮掩。
灰色的辐射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法则裂隙,向外围的空间疯狂外泄,将肉身濒危的致命假象散播得极远。
这股风暴,瞬间吹透了法则裂隙边缘的虚空隐蔽层。
在距离主战场极近的一处空间断层里,停泊着一艘通体漆黑的铁木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上半身嵌满防腐阵纹黑铁重甲的男人。狄无忌满脸纵横交错的刀疤,手里攥着一截生锈的铁链,链子尽头连着一把带着暗红血迹的因果盲钩。
灰色的深渊辐射夹杂着碎骨渣刮过他的头顶,重甲表面的阵纹立刻发出刺耳的“嘶啦”声,迅速溶解。
狄无忌完全没有躲避。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裂隙深处,粗糙的呼吸像是在拉风箱。
在那片灰色的辐射风暴里,他敏锐地看到了几丝极度纯粹的黑色道蕴——那是楚江寒触手受伤后溢出的吞噬法则残渣。
“发财了……”狄无忌的下巴在抖。对于他们这种用命探路的黄泉打捞客来说,这种级别的本源道蕴,哪怕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也抵得上百年绝户债。
他肩膀上的金属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双手猛地举起因果盲钩,没有片刻犹豫,迎着辐射最浓郁的缝隙狠狠抛了出去。
生锈的铁钩带着呼啸声穿透灰雾,精准地咬住了一丝黑色道蕴。
狄无忌嘴角咧开狂热的笑,双臂肌肉瞬间暴涨,猛地往后一扯。
“铛——”
铁链在半空中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没拉动。
紧接着,一股根本不讲道理的高维吞噬之力,顺着铁链狂飙倒卷。
甚至没有给狄无忌松手的机会,那股力量猛地冲入他的双手。虎口处的皮肉瞬间如同熟透的烂果子般裂开,惨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
“呃!”
狄无忌闷哼出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木撞上胸口,双脚在坚硬的铁木甲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硬生生退了半步。
他双眼猛地闭紧,两行混浊的黑血顺着眼角涌了出来。眼球的毛细血管在接触到吞噬道蕴反震的刹那,全炸了。
但他不仅没松手,那张渗血的脸上反而透出更深的亢奋。这恐怖的反震力,让他确信钩子另一头连着的,绝对是商盟愿意开出天价的绝命猎物。
“停手。”
一个冷若冰霜、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甲板后方的阴影里传出。
伴随着细密且规律的机械摩擦声,薛冷鸢缓缓走出。
她没有穿任何防护甲,身上只有一件干练的灰色长袍。她的眼眶里没有人的瞳孔,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正在飞速旋转的机械算珠。算珠表面跳动着幽蓝色的数据流,将迎面扑来的残破法则逐一剥离、量化。
薛冷鸢看都没看狄无忌那双废掉的手,视线越过船头,锁定在远处的裂隙上。
“盲目下钩,只会触发高维力量的物理排异。你的脑子要是没被贪欲烧坏,就该看出那具容器存活的时间已经可以用微秒计算。”
她抬起戴着透明冰蚕丝手套的右手,在虚空中拨动了几下看不见的轮盘。
“铺设阵基。”
周围的碎石带后,无声无息地滑出十几只小型的黑色铁舟。
薛冷鸢的机械算珠快速定格,下达了极其冷血的指令:“顺着辐射外溢的切线,把三十六根因果阵基全打进去。不用管里面两股力量怎么倾轧,把外围的退路焊死。等那具身体彻底崩毁,将所有遗留的因果连同灰烬,全盘接收。”
风暴越发狂躁,重力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李长生残破眼瞳的深处,倒映着外围悄然亮起的算珠幽光。内部的法则死锁与外围延展的因果阵基,在这片被压榨到极致的空间里,蓄满了致命的张力。
